云中谁寄锦书来——科研人的一天 -

一个科研人日常生活的零星琐事

“嘀嘀嘀，嘀嘀嘀！”整个框架床都在与闹钟一起振动。袁缓之猛一个翻身，如饿虎扑食，一掌按在床头的闹钟上。

“缓之，早上好，现在是2220年11月14日，星期五，北京时间七点，户外的地表温度是零下150摄氏度……”

按下闹钟之后的袁缓之，就像是耗尽了好不容易积攒的全部力气，手从床头缓缓滑下来。他一边听着智能闹钟里的播报，一边把脸在枕巾上蹭来蹭去，希望揉醒自己，获得起床的动力。

十分钟之后，他终于从床上挣扎起来。坐在床头，他环顾自己的小房间，开始思索哲学的三个终极问题——我是谁，我从哪儿来，要到哪儿去？

又花了五分钟，他大概想清楚了——

袁缓之是一名行星科学研究人员，从地球上来，主要负责维护基地的磁场和宇宙射线测量装置。这是他驻守水星3号基地的第8874个小时，大约是370个地球日。

房间里静悄悄的，他抬头，透过屋顶的小窗户向外张望，外面星汉灿烂。地球上，中国东部正迎来日出，而在水星上，却是深夜。水星的长夜很长，前哨工作人员一律是按照地球的作息工作。

图注：水星的一年，只要88个地球日，但是水星的一个昼夜，要176个地球日，这是水星和太阳之间的潮汐锁定现象造成的。每一个水星日，所有的星座会东升西落三次。图片来自软件Space Engine，已获得授权。

袁缓之今天有很多的科研工作需要完成，起得比较早，整座基地静悄悄的。为了保持前哨工作人员的生理和心理健康，北京时间八点，基地全体人员在没有其他任务的时候，按规定都要出操。

在水房快速地洗了把脸，他在办公桌前坐定，没有立刻着手办理今天的事务，而是先打开星间通讯系统，校准高增益天线，然后在微信上给远方的人发送了一条消息——

“早安！你能看到我吗？我在太阳的旁边，刚刚起床。”

图注：2220年11月14日零点，地球和水星相对于太阳的位置。在地球看来，水星距离太阳不超过30度，很容易淹没在太阳的光辉中，肉眼相对难观测到。

在地球上看来，水星总是伴随着太阳升起落下，就像是太阳的信使，汇报太阳的出现。

水星的英文，Mercury，这个名字来源于希腊和罗马神话中的信使之神。信使墨丘利有着无匹的速度，确实非常符合水星的特征，它大约88天就可以环绕太阳一周，是太阳系公转最快的行星。

不过，信使之神也要遵守物理定律。袁缓之的消息发送出去，需要至少23分钟才能收到回信——地球和水星之间，目前相隔2.1亿千米，一道光要花费近12分钟才能走完……

图注：地球（蓝色轨道）和水星（黄色轨道）

一年多以来，他也差不多习惯了这种节奏。就像是从前，车马很慢，一封信跨越万水千山。

于是他离开办公桌，收拾装备，开始这一天的工作。

水星前哨三号基地是一个综合科研基地，驻站人员的研究项目各不相同，各自有着不同的研究设备。绝大部分的科研设施都位于基地内部，但袁缓之的磁场研究对洁净的磁场环境要求很高，必须远离电子设备干扰，因此六座磁场观测站都分开设置在基地五公里之外。

基地的主体建筑都修筑在地下，以规避水星表面极端的昼夜温差，只有一些观测设备和几扇窗户露出地表。车库大门缓缓打开，他开着全地形车离开山洞，前往东方的第一座磁场观测站。

图注：信使号（Messenger）水星探测器，背上背着一个大大的反光盾。因为没有大气层调控温度，水星日下点最高地表温度可以超过427摄氏度，夜间最低则可以低于零下150摄氏度，昼夜温差极大。

袁缓之没有开灯，灿烂的星光就已经足够照亮他的路途，地形雷达和导航计算机也会帮助他避开障碍。一年来，大约每168个小时，袁缓之就会开车去一次磁场观测站，他对这条路非常熟悉了。

图注：2220年11月14日，水星夜侧某地看到的银河，下方的黑色阴影是水星的地平线。这一区域，大约对应地球夏夜的星空。

水星的夜，很长很长，它明明是太阳系最“快”的星球，却因为与太阳之间的轨道共振，而能够在这长夜里专注地凝望星空。

每个小时，整片星空只会移动四分之一度——你抬头，看见星空，震慑于她的美丽，低头沉思宇宙的奥秘哲学——再一抬头，这份美丽并不会在震惊失神的倏忽间溜走，也不会在低头沉思的俯仰间改变。

这银河横跨他的视野，将亿万年的星光汇入他的眼中——就像一个永恒的梦。

然后梦里，闯进了一个23分钟来一次的精灵：

“看不见啊我还没起床……你说我早上吃点什么啊好愁……”是来自地球的回信。

“hhhh，牛肉丸粿条汤怎么样？”他笑着回复，但还是想努力把话题拐回来，“不过你猜猜，太阳现在身后是什么星座？”

磁场观测站是一个冒出地表的小土丘——厚厚的水星土壤，覆盖在充气折叠房间上。房间四面的观察窗上，安装有可伸缩的遮光罩，以备防御毒辣的阳光。

这些遮光罩现在都是收起来的，于是水星夜空的轻柔辉光便长驱直入，洒在观测站的木纹复合材料地板上。

在实验准备室里，袁缓之脱下身上的装备，解下腰带和身上的各种扣具，确保全身上下不带一点有磁性的东西。他今天要进行的第一项工作，是测量台站的磁场基线。

图注：中科院地质与地球物理研究所十三陵台站，磁场测量室冬景。

磁场基线的数据对于其他的磁场数据的准确性有着不可替代的意义，因此虽然早已经有了自动化的观测手段，也需要定期进行人工核查。

这是一项超过三百年的悠久传统，在无声处，支持了几乎所有的行星磁场研究。

他推开门，坐在磁经纬仪的后面，校准之后，对向了南方窗户外的基准桩，来测量磁偏角。

透过经纬仪的望远镜窗口，他看到在基准桩上空，天蝎座那短粗强壮的钳子，小心翼翼地从天上探下来，和桩子连成一线。

图注：天蝎座，尾巴在下方。

天蝎座（Scopius）是很明亮的星座，但它主要位于南天球。如果在地球北半球，夏季是很难观测到的。然而在水星上，现在却清晰可见。

这几天，十年一度的复发性新星（Recurrent Nova）——天蝎座中的U Scopii正在闪耀。

真巧，袁缓之轻声呢喃。

说是巧，因为复发性新星的周期只是个大概的数字，可能十年，也可能八年九年，也可能十一二年。一次爆发，也不过持续几个小时。

图注：将上方图片黑色区域放大到下方，U Scorpii就位于这个位置。2010年1月28日，它发生了一次爆发，如今十年之期已到，某一天就可能会突然爆发。目前，U Scorpii是人类发现的周期最短的复发新星，周期只有约十年。

U Scopii平常视星等只有约17.6级，但在爆发时，亮度会短暂剧烈攀升，甚至达到7.5级。这个强度，在地球上是看不到的，然而在水星上，因为没有了大气层的遮蔽——以袁缓之的目力，也依然看不到。他纯粹是因为看了新闻，才知道有这样一件盛事。

图注：复发新星RS Oph的轨道模拟动画。目前认为，复发新星是白矮星和主序星的双星系统，两者靠得很近，白矮星得以从伴星上吸取物质。物质累积超过阈值，会重新点燃核聚变反应，从而爆发发光。燃料用尽再次熄灭。

他只是觉得，在这样一个特殊的日子里，遇上这样一件特殊的事，这是何等的幸运。复发性新星非常罕见，人类寻遍整个天球，也只不过找出来十几颗。想想看——一颗白矮星和一颗主序星，如胶似漆，忘我地跳着双人舞。他们的感情不断累积，然后在一个瞬间，绽放出绚丽的光芒——而这样一个瞬间，就是当前，就是现在。

袁缓之笑起来，笑得过于灿烂。他虽然分辨不出那爆发的新星，但他的眼里，整个银河已经为这一天点燃了礼花。

23分钟了，信使又送来了新的消息。

“不知道吖，这个月是天蝎宫，所以是天蝎座？”

“不对，是天秤座哦~”他又要开始最爱的科普环节了。

例行的测量已经结束，袁缓之收拾东西，开车前往下一个观测站。他的车向北开，蛇夫座的上半边身子埋进他视线前方的地平线下，而天秤座就在蛇夫的脚边。

受限于观测角度、历史背景和一些说不清的神秘学迷信思想，占星学家在划分黄道十二宫的时候，其实是比较机械的。黄道被划分为12个“宫殿”，12尊大神化身12个星座，居住在这些宫殿里。在地球的视角看来，太阳入主哪个“宫殿”，那个月就是什么星座。

图注：黄道星宫

但是由于地球公转的岁差，现在星座对应的日期，足足差了一个月。天蝎座理论上是10月24日至11月22日，但实际上，这段时间里，太阳在“天秤宫”里。

一个星宫占据黄道30°，因为岁差的存在，每大约2100年，上面描述的这种错位，就要再增大一个格子。

所以袁缓之是从来不相信占星学的——宇宙的格局太大，而他的格局太小，占星家的格局则是飘忽不定，这三者不应该产生关联。

更何况，天蝎座也是勉强才成为黄道星宫的。

图注：IAU（国际天文学联合会）划定的天蝎座范围，原有的天蝎座的部分钳子部分被划到了蛇夫座和天秤座。目前，天蝎座在黄道上只有不足6°。

天蝎座的绝大部分主体都位于黄道的南边，与黄道12宫的其他星座很不相同。那些星座绝大部分都是横跨黄道的。不过，天蝎座本身很大，又位于银河系中心的方向，亮星很多，因此是地位很重要的星座。可能是因此，才以一个钳子尖，加入了黄道12宫的行列。

图注：2220年11月14日，水星刚刚进入天蝎座范围。

虽然太阳不在那里，但并不要紧。因为现在，水星正在天蝎座的手心里。

“祝你生日快乐！”

没有回复，因为他知道，这需要等待23分钟，等待光速的墨丘利，往返2.1亿千米，回到水星。

2020年11月14日

美编：张 岳

校对：张腾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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