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瘫诗人余秀华：我的身体容不下我的魂灵_头条

因“倒产”导致脑瘫的余秀华，日常行动就不利索，甚至被人嘲笑“眼歪嘴斜”。然而，就是这样一个“其貌不扬”的农村妇女，却写出了《穿越大半个中国去睡你》这样文字优美的爱情诗歌。对于老天给她关上的那扇门，她首次袒露内心情感表示，像自己这样的灵魂，住在这样的躯体里，比普通的残疾人要痛苦一万倍。

这次来演讲，一直到今天早上，我都没有做任何准备，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不想做准备，就是一个字都没写。朋友说，你也不需要做任何准备，你都准备了40年。我想他说我准备了40年，我到底准备了什么？如果说，我是准备好了做一个女人，那我想说，我不需要准备。因为女性的天生的身份，从我，自打那一刻起，会跟着我一直到我死亡的那一天。这个女性的身份是我没有办法去改变的，当然除非我真的哪一天去做个变性手术，可能有这个可能性，否则几乎为零。但是，我从来不为自己是个女性而觉得有所遗憾、有什么不恰当的地方。相反，在我40年女性的身份里，我觉得非常的恰如其分。我安于自己的身份，我觉得我很幸福。作为一个女人，我实在很幸福。我从来没有想过换一种身份，去打造我的另外一种生活方式。我觉得这是我做不到的，不存在这个可能性。

虽然在中国的社会里，我们一直在讲男女平等，李银河老师一直提倡的女权主义。但是我觉得“女权主义”这四个字它本身包含的是什么？就是男女本身的不平等。没有说“男权主义”，只有说“女权主义”，所以我们现代社会无论怎么做，它存在着一个男性和女性的不平等。它表现在几乎每一个领域，比如说工作、学习、婚姻啊，各方面，男性好象都占有优势。当然这是社会制度和长久的封建主义的男权影响着我们社会对女性和男性的认识的这个不一样，也存在着社会劳动体制和分配体制的不一样，存在着男女不平等。但是我觉得这些都是外表的，都不是根本。

根本的是我们女性对知识的认识。特别是在我们农村，我真的觉得这点特别幸运，能够代表一个农村的女性走到这里。在我们农村里还存在非常普遍的一种思想，就觉得女人应该夫唱妇随、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但是我想知道你嫁给一条狗了，你为什么不会回来？他们觉得男人就是女人的依靠，而女人在这长久的两性磨合里，她反过来就会觉得男性就是女性的依靠，这种观念的一个认识根深蒂固的，我觉得是劣根性。

拿我个人来讲，我是离婚了三年多，三四年，但是到今天为止，我们村里依然就认为我不应该。首先我是个女性，好象他们觉得在农村一个女性提出离婚，就首先是一种背叛。背叛的不是这个男人，而是他们根深蒂固的社会观念。因为而且更要命的是一个残疾的女人，他们觉得这样的身体，不管一个男人对你好不好，你都错了。所以男人在和女人的关系里，首先存在着男性本身的性别优越性。他觉得，我就是个男人，我就是比你强。但是，他们可能自己也说不明白他们强，到底强在哪里？我们现在社会制度和这个社会工种的分配以及工资的分配，男女的经济可能在慢慢的缩短差距，这是很好的也是很关键的。

我们说一个人的人的独立，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的独立，他的独立首先取决于经济的独立。这个经济独立非常重要。当然我们也可以说，精神的独立刚好与经济的独立，这也可以反过来讲，如果一个女人的精神不独立，那么她有再多的钱，她存在一种依附的心理，她依然会觉得我有钱，但是我没有男人，我还觉得这辈子无依无靠，包括我现在我也有这样的想法。当然我的想法不是说我要找男方，依靠着他。我想的是我想找个男人找份爱情。但是，很多女人找份爱情就是为了找个男人依靠，但是，我觉得他凭什么成为你的依靠？

婚姻自古就是决定有责任让一个男人为一个女人负责吗？我觉得这种观念在我们社会的婚姻制度里存在着一种先入为主的想法，很多人包括我们的婚姻自主都是先入为主的观念在里面。我觉得是这样，从男女关系，从人之初到人之亡，我相信社会灭亡，人类一定会灭亡。到人类开始的第一天，到人类灭亡的最后一天，只有两性关系，两性关系的碰撞。我倒希望有第三种性别，如果真的存在第三种性别，我希望我是。

我们说男女关系，说来说去，千古流传，能够在诗歌里，流传下来的不是那些歌颂当下，歌颂政策，歌颂这个时代的那些，是跟他们心里符合一个时期、一个国家，甚至很短的一个时间里的社会政策。但是，社会政策是不断在发生变化，包括我们道德的规范。我们人的道德，在我看来在不停地变化，它也是一个虚无的东西。这个时期统治者会觉得这个道德对我的，对统治者有用有效，那么这个道德规范就是这样的。那么再换一个时间，他会觉得这样的道德规范不适用这个社会体制稳定和巩固，他会另外换一种关系，就像原来原来我们的封建社会，男人可以三妻四妾，放在现在它违法的。但是违法的并不是让人们去做。

社会的根本就是两性关系，两性关系的根本就是爱和被爱、性的关系。在我们古代有很多爱情故事。梁山伯和祝英台、朱丽叶和罗米欧，还有很多很多那种从一而终的凄美的爱情故事。所以，我们这种人到现在还是推崇这种从一而终美好的爱情，但是在我们的身体，或者是在我们现代人的身上，爱情的对象，可能从一个甚至很多个，我就在想在爱情对象从一个变成多个，到底是我们人性的堕落，还是人性的上升？还是人性的平衡？到底是从一而终的爱情是正常的、是美好的，还是我们在这个时期面临很多个选择是正常的？

我想我从来不觉得从一而终的爱情是美好，爱情是一瞬间，不可说，一说就破。但是它其实就是存在人们心中一种美好的想象，我想着你，我想给你，这就是爱情，有一天我不想你了，我要个人去想，这也是爱情。所以，爱情在我们心中是永恒的，但是爱情的对象可能在不停地变换。这种变换是进步还是后退了？这个我不知道，这个可以和李老师讨论一下。我觉得，爱情发生的变化也随着我们市场的人际关系的要求在发生着变化，但是我又觉得一个观点是根本性的，不管你和多少人发生过爱情，在发生爱情的时候，一定要肯定你的爱情是纯粹的，是没有功利性的。不能说我为了你的什么钱，为了你的名和你在一起，我觉得这样的爱情不叫做爱情，那叫交换。如果交换一旦形成，这世界就会变得非常的肮脏。

我们在爱情里，为什么一定要表明爱情？在于我能找到和我匹配的灵魂。如果各位觉得我这一辈子找不到我的爱情，那可能是你的灵魂太高贵，没有人配得上你，特别是女人，你的灵魂太高贵，没有男人配得上你。在我们中国，我始终觉得，中国的男人配不上中国的女人。比如说，就是说我们能够奉献出来的，我们能够舍生忘死的，我们能够为爱情不顾一切的这些人，全部是女性，哪个男人敢这么去做？他背负的是什么东西。我曾经有个很好的朋友，也算是知己，他是我们那儿的一个高官，我是个性格非常直率的人，有一说一，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所以，见面我都像孩子一样很崇拜看着他，别人都知道我喜欢他，然后他马上又退缩了。他觉得一个女人的喜欢妨碍了他的仕途，那么他就可能退缩。如果是我，我就不会。为什么？因为我觉得爱情在现代是个稀缺。你会发现别人爱你不容易，你能爱上一个人也是非常不容易的。所以，珍惜吧，至少可能说，一个人要完成特别是男人要完成他们在世俗社会里的地位、名誉，他们要舍弃很多东西。如果说他们心里还存在着一份愧疚，一点无奈的话，我觉得这就是完好的。

但是生命尽途回顾起来，你会觉得人生就是一场虚无，什么都没有。只有爱和被爱的人在我们心里留下那么一点点的痕迹，痕迹也不多。我相信人死之后，他在世界上任何一道痕迹都应该被消失的一干二净，不存留于世。你说我们的肉体消失了，我们的精神还可以存活。我想你肉体都完了，还要你的精神干吗？所有的诗歌和文体全部烧毁，一字不留。因为这世界如果你没有一个非常通透的心灵，你可以为人类留下充分的精神财富，把你那些小情、小爱、小牢骚、小智慧甚至小才华全部带走，命运稀罕你，我是这样想的。我写过一首诗，因为这个诗歌我被网上的那些喷子骂的一塌糊涂，到现在还是骂。有时候我就在想这些素不相识的人干吗要骂我，我是否触及了他们的利益，是否触到了中国的道德底线？我想不对，我写的事情每个人都想去干，而且已经干过了，而且已经干过了很多次，他们只干不说，我只是替他们把话说出来。

我写《穿过大半个中国去睡你》，我觉得是一种非常纯洁的男女关系。要不然说，你说我想睡个人，我何必费那么大劲，还穿过半个中国去睡一个人，何必呢？我想睡一个人，我在身边拽一个就把问题解决了。恰恰我爱这个人，我一定要和他睡，而不是别人。所以哪怕枪林弹雨也要去睡，我觉得这才是爱情的忠贞，爱情的可贵。

但是我觉得好奇怪的是，当我喜欢一个人，喜欢不是爱，当我喜欢一个人，我可能我想和你去睡。当我真正爱上他的时候，我是从来不想和他去睡的。因为我是害怕破坏这种关系、这种纯洁。我觉得两个人之间如果真的有爱情存在的话，那么睡和不睡关系很大吗？我觉得这是一种奉献、一种坚守。有时候我很想和一个人睡，是因为我坚信和他能走到很很远，坚信我这一辈子可能不会忘记他，不可能和他长相厮守，但是我能纯洁无暇给你的。

但是，那个柏拉图，他们老是说精神上的恋爱高过肉体的恋爱，这个让我非常怀疑。要么是柏拉图有问题，要么就是别的女人把他给抛弃了，然后他自我安慰的一句话。要不就是他怀里的女人，是个丑陋女人。和我一样，丑陋的女人。

每次说起爱情，说起人的外貌和爱情的关系，我就觉得深深地自卑，这种自卑让我无法自拔，同时也非常自责。我到了这个年纪，我为什么还会因为我的相貌和外表自卑，其实我长得不丑，就是因为这个病让我的表情不自然，恰巧是这个病带给我的阻碍是很大的。所以爱情是个非常微妙的东西。包含着你身体的方方面面，也包含着你灵魂的。我只能用这个灵魂这个词，因为有心灵这个词，也包含着你心灵的方方面面。

有时候我也会碰到喜欢我的人，但是我觉得我有洁癖。比如他有很多方面是好的，但是他有某一方面不好，我就觉得我受不了。有时候我觉得我对别人的要求会高于别人对我的要求。只是到现在，我一直觉得我一个人过，是非常幸福的。而且，从心而讲，我觉得当一个女人她的心灵足够丰厚、足够宽广，当她的心像一个金矿一样，开采不完的时候，她要男人干吗？要男人是个负担。比如我的前夫就是个负担。

然后还有一个观点就是，在这个时代，信任爱，爱情真的让人兴奋，而性爱不会。这个观点好象最初的观点也不是我说的，是外国的一个小说家，叫？忘记那些名字，我都记不住，因为我看书看多少回，记不住。他就说在人性、两性关系里，性爱不会让人兴奋，而爱情会。这点我真的深有体会，但并不是说我天天就感觉很满足，而是说当我真的遇到我喜欢的一个人，差距很大，一个男孩子，我就觉得我我很幸运，我一个老太婆爱上一个小鲜肉。然后灵魂想，他们就会说，你不要考虑那么多，你能走多远就走多远。但是你是什么样的人，你首先要清楚，你能不能对这个孩子负责，能不能对他好，能给他什么影响，能给他什么帮助，会使他受到什么伤害？

所以，你一旦想到这些，你就会觉得无能为力。有的人可能会说爱情，如果你考虑了这些的话，他一定不是爱情。他们是在冲动的情况下，不顾一切的情况下往前走的过程，那么这个往前走的过程，不是两个人，那么美好的关系，所有美好的关系我们觉得都是点到为止。所以，这是直到今天，我没有找到男朋友的主要因素，因为我都是点到为止。所以这个观点，我就说了是一个人本性，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首先你要确定你要什么，然后确定你必须是善良的，如果你不是善良的，你为什么要去拥有这份爱情？能够在爱情里保持纯真的人，才配叫做善良的人。

本质善良的人才配有纯洁的爱情。但是对我来说我没有那么纯洁，也没有那么善良。做一个好人不是说做一个一对一绝对的好人。所以，我宁愿一辈子做一个让别人骂，我没有办法的人，我才不想做一个，我做一个乖巧的、温文尔雅的女人，让别人喜欢我。我觉得我做不到，我觉得那不是我的性格，我不喜欢这个优雅的女人，我觉得她们特别的可恶、特别的讨厌。本身我没有任何贡献，连谈恋爱什么都不会，我觉得她们没有我好，真的。

最后一个观点就是诗歌追寻女性解放。这个问题虽然让我困惑，这个诗歌怎么能够追求女性解放？显然是不可能的。这个女性解放，我想从我前夫的认知角度讲，前一段时间，在一本书上说，好象老师有过类似的书。就这个《诗经》新的解说，从哪个朝代、哪个时期开始的，反正我看了就忘了。当然一个女性的解放，现今的中国，如果让我们的领导听到了，他会非常不高兴。他会说现在的生活是很平等的，男女平等啊。男人能干的事，女人也能干。女人能干的事，男人有的干不了。比如生孩子这个事。

所以，我觉得用诗歌追求女性解放，这个标题基本上是完全错误。诗歌是一个人或者说一个诗人表达自己的思想感情、表达对这个社会的认知，也表达对这个社会的希望的一个方式。就好象很多建筑师用他的建筑表达他对自己、对社会的希望，对女性的观念，就像老师是他们在各自的领域里用不同的方式，表现他们对个人对个体的希望。其实我觉得所有的，看起来是丰满的社会观，价值观都是人生观，都是个人的人生观。我觉得我是一个非常普通的写诗的人，当然也是个作者，也写别的。

但是上帝没有打瞌睡，把我从人群拎到你们的面前，让你们知道，世界上有一个横店村，横店村有一个长相难看的余秀华，就这个难看的余秀华诗歌写的很好。好，那么我们为什么一定要写诗歌？我并不是为了追求女性的解放，我只是为了追求我个人的解放。一个人能够解放自己，就等于说解决了一批人。因为人们从你身上看到的榜样，是对他人的一种鼓励。我当时写诗的时候，是在我非常困难的一些时期，同时是婚姻的不幸，因为残疾人的困难是你们这些正常人所没有经历过的。

比如说我还年轻的时候，我去城里打车，拒载，拒载的理由很简单，因为你是残疾人，怕你没有钱。我遇到很多次的拒载，有一次我非常生气，我就拦住摩的，我说你今天载不载？你载也得载，不载也得载。后来他就把我载到目的地。后来我说因为你今天的拒载，我今天就不给你钱。我说你走吧。这样的事我也干过，我不能说这是一份挣扎。我们残疾人在社会里付出的千倍、万倍的努力，只是为了和正常人平等的权益，但是这个平等的权益非常的艰难。

所以，作为一个残疾人是非常不幸的。像我这样的这么心灵丰富的残疾人是不幸中的不幸。因为你的心灵承受着对苦难的感受的能力，要比和你身体同样残缺的人要大好多倍，在这样的情况下，你只能找一个出口。但是我不会打麻将，如果我会打麻将去打麻将了。因为我的手不行，只能写作。当时我写作的时候，因为我上学的时候是右手写的，非常慢。这个时候我不去参加高考的唯一理由。因为我写字太慢，就是因为非常慢就没参加高考。所以我也不觉得遗憾，也不觉得说怪这个命运，不去参加高考。

因为我从来不觉得高考就是人生的唯一的出路，也许高考以后，你的人生会改变一种行迹，但是我比现在好。你有苦难，我觉得一个人的苦难是上帝给你的，或者说你愿意相信迷信的话，就是你上一辈子的债得还，而我到现在觉得还没有还清。所以，在这些我的思想得不到安慰的时候，我只能写诗歌。

在我开小店，没有诗作以后，觉得每天写一个文章是小小的收获，就是如此坚持下来，但是我从来不觉得诗歌能解放任何一种人，不能解放任何一个性别，不管是男性和女性，它只能解决一个独立的个体，而且不可以是普通的个体。我觉得普通的个体是不能学诗歌，写的不好。因为诗歌是一种非常独特的文学方式，非常特殊的人格的经历和感悟才能勾芡出诗歌，这是我个体的感受。是吧，时间到了吧，时间到了我就不讲了，谢谢大家。

女人天生感性，在敏感多情的余秀华看来，能够舍身赴死地对待爱情的只有女人。对于网友的谩骂，她也会感到困惑，“有时候我就在想，这些素不相识的人，干嘛要骂我？穿过大半个中国去睡你，我觉得是一种非常纯洁的男女关系，你说我想睡个人，我何必费那么大的劲，还穿过半个中国，何必呢？恰恰是我爱这个人，所以哪怕枪林弹雨也要去，我觉得这才是爱情的忠贞”。

余秀华的一生注定是不平凡的，行动受限的她在思想上的遨游也是我们“凡人”难以逾越的。上帝都是公平的，为你关了扇门，但一定不会忘记给你留一扇窗。人生路上没有绝对的结局，靠着自己的信念活着，也许才是“解脱”的真正奥义……